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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北京晚报】一首《南泥湾》打开记忆的盒子

2026-11-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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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东方红,太阳升,中国出了个毛泽东。他为人民谋幸福,呼儿嗨哟,他是人民大救星……”一个周四的下午,“大家的家”北京朝阳城心社区响起了歌声。王瀚林抱着吉他领唱,他面前坐着十几位老人,有的手拿摇铃开心地跟唱,有的和着旋律点头。这些老人都患有认知障碍。

作为“大家的家”养老社区音乐治疗负责人,王瀚林试图用音乐唤起老人的远期记忆,让熟悉的旋律连接起他们的人生故事,“音乐治疗不是简单地播放音乐,而是有目标地进行专业干预。”

“大家的家”养老社区音乐治疗负责人王瀚林(右),试图用现场演奏、演唱的方式唤起老人的记忆

年近八旬的杜红旗老人从音乐治疗中获益

唤起记忆

用音乐找回温情过往

“叔叔阿姨,下面咱们来看图猜歌……”暖场结束,王瀚林将一张老电影海报打在了大屏幕上。

“多可爱一孩子!”“是潘冬子和他的妈妈!”几位老人昔日的记忆被唤醒。“对,叔叔阿姨还记得这部电影的主题曲吗?”说罢,王瀚林弹响了吉他。有老人立马跟着哼起了旋律,随后,越来越多的歌词从老人口中冒了出来:“小小竹排江中游,巍巍青山两岸走……”唱到兴奋处,前排的老人摇着摇铃与王瀚林互动起来。

短短一个小时里,随着一首首老歌接连唱响,老人们的情绪也逐渐高涨。“下周再来啊!”课程结束,有些老人还意犹未尽。

“这些跟我们互动比较好的老人,处于轻度认知障碍阶段,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。”王瀚林解释,他们大多是近期记忆力下降,偶有时间、人物、地点定向困难,但日常自理能力尚可的老人。

有研究表明,音乐是一种有效的自传体记忆线索,尤其能唤起与情绪相关的远期记忆。“我们不敢说音乐治疗能帮助老人们恢复记忆,但希望音乐能成为一把打开他们记忆盒子的钥匙,促进他们的表达,改善他们的人际互动。”王瀚林说。

其实,短短一小时的课程只是系统音乐治疗的冰山一角,在课程之外,团队花了更多精力。音乐治疗开始前,团队要对老人的记忆退化情况进行精准评估,同时还要通过家属等渠道尽可能全面地搜集资料。

一位患有认知障碍的老人在接受音乐治疗前,已经失去了主动对外输出信息的能力,也很难说出完整的长句。在向家属收集资料时,王瀚林发现,老人年轻时最喜欢的歌曲是《南泥湾》。顺着这条线索,在进行音乐治疗时,他便会与老人聊一聊教她唱这首歌的人是谁、她当年学歌时的生活什么样。老人给出的答案常常只有几个字,有时还含混不清,但正是这几个字,为王瀚林打开了一点点缝隙,让他有机会把光引进去——在那些时刻,老人不再只是一个被无意识的黑暗笼罩的患者,而是重新成为一个有喜好、有故事的人。

另一位语言能力同样有所退化的老人,在听到自己年轻时代的歌曲时,遥远的记忆同样被一点点唤醒。他隐约记起,自己当年是在北京听到这些歌的。在老伴的帮助下,他开始慢慢回忆起自己初到北京时的生活、与老伴的相遇……这些带有温度的回忆体验,极大地改善了老人的情绪状态。这位老人也从一开始一句话只能说五六个字,进步到可以说七八个字。

这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,有时甚至漫长得让人心生沮丧。“老人的状态很不稳定,可能这次好点儿,下次又退步了,这需要我们耐心等待,还得根据老人的状态动态调整干预方案。”王瀚林说。

舒缓情绪

把老人的想法写进歌里

其实,最初开展音乐治疗,王瀚林是为了改善刚刚来到养老社区的老人们的情绪。

“初来乍到,老人们面临着全新的居所环境、社交环境,不适应在所难免。”王瀚林说,很多老人还长期遭受身体疾病的困扰,不自觉地把“不舒服”等消极字眼挂在嘴边,并以此为理由拒绝走出房门,也很少参加集体活动。

在王瀚林想与老人好好聊聊的时候,他们也一般以“我多适应适应就好了”搪塞过去。“当时我就在想,既然他们不习惯轻易地流露和表达自己的情绪,那就把他们的想法写进歌里,让创作帮助他们拉开与伤痛的距离,将难以启齿的话语用歌声唱出来。”

《去痛歌》便应运而生:“大腿痛、膝盖痛、腰痛、走不动,高血压、心脏痛,看不清、听不清,多唱歌、多参加活动,不要跟自己较劲……既来之,则安之,因为此刻我们都是幸福的。”

“这首歌把我们老人的病都说出来了,一唱这歌,我们反而把病给忘了。”一位老人说。另一位老人深有同感:“跟大家伙唱一唱笑一笑,腿也不疼了,腰也不疼了。大家在一起高高兴兴的,血压都不高了。”

“在音乐治疗中,这叫作积极资源的强化。音乐让老人们可以直接表达情绪,而不必解释痛苦。”王瀚林说,在创作和演唱歌曲的过程中,老人们拓展了自己的社交,消除了孤独感,积极情绪也自然而然地得到了强化。后续追踪发现,老人们口中消极语言的出现频率下降了53%。

这几年,越来越多的睡眠障碍老人,也开始从音乐治疗中获益。年近八旬的杜红旗老人就是其中之一。“我常年入睡困难,越想睡的时候越睡不着,数羊也不管用,有时候反而越数越兴奋。”杜红旗说,一开始,她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参加了音乐治疗课程,让她惊喜的是,一段时间后,她的入睡困难得到了很大缓解。

用更专业的术语来表述,杜红旗接受的是“音乐想象与放松训练”。“现在我们更多地保留了放松的部分,主要靠舒缓的音乐和语言,引导老人学会肌肉渐进放松,实现情绪调节。”王瀚林说,团队曾做过年度追踪:2023年至今,7位接受音乐治疗的老人睡眠质量普遍变好。

在进行音乐想象训练时,王瀚林会更谨慎。十年前,在带领老人进行音乐想象时,他发现有的老人反馈“不敢想象”。仔细了解后才得知,老人上过战场,他希望触发老人美好想象的“小溪、森林”等字眼,被老人的大脑自动联想成了“埋伏、流血”等痛苦记忆。“所以,音乐治疗要因人而异,个性化的精准评估必不可少。”

行动干预

节奏让动作重新合拍

身体想动但动不利索,是很多老人的日常困境。在这方面,音乐治疗也帮上了忙。

王瀚林曾干预过一位年过八旬、患有帕金森病的老人。老人走路时需要扶着助行器,步子多为小碎步,步频可达每分钟100多次。“我们的干预目标就是帮助老人把步频降下来。”

目标虽然明确,实施起来却并不容易。首先,团队需要找到与老人目标步频节奏相匹配的音乐,符合要求的现成音乐很难找到。因此,在每次干预时,王瀚林都要抱着吉他陪在老人左右,引导老人在节奏刺激中调整行走状态,从而增强行走的稳定性。“这种外部节奏提示能够使运动反应规律化,重建并巩固脑神经的控制能力,从而明显改善老人的运动功能。”

还有的老人在卒中后会出现气息障碍:声弱气短、换气不规律,伴随气息急促。“一般的康复治疗可能多采用让老人吹球、吹蜡烛的方法,音乐治疗则让康复多了几分趣味。”王瀚林采用的方法是吹口风琴——让老人在使用口风琴的过程中,提升呼吸控制、发声支持与朗读表达能力。

追踪数据显示,经过有效干预后,老人的吹气时长从约3秒提升到最高约6秒。“从评估、呼吸训练、歌曲练习再到朗读表达,我们每一步都对应着老人认知与语言系统的重建。”在王瀚林看来,一个小指标背后,是呼吸控制、发声支持和表达能力的改善。

从业12年来,王瀚林的音乐治疗总时长约11000小时,服务的老人已经超过5万人次。北京、杭州、合肥、武汉……随着“大家的家”养老社区在各地陆续开业,王瀚林也通过培训、示范等多种方式,将音乐治疗送到了更多老人身边。他始终认为,音乐治疗带来的,不只是一次治疗结果,它让照护者更有能力看见、理解和支持老人。

“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生命状态、有什么样的音乐能力,每一位长辈都有权利、有能力、有条件使用音乐,去丰富、美化自己的生活。音乐治疗不是让老人成为更好的患者,而是帮助他们继续成为自己。这也是‘大家的家’持续探索音乐治疗与老年音乐服务的初心。”王瀚林说,他期待着《老年音乐照料服务规范》等团体标准的发布,让专业服务更加可复制,吸引更多人加入音乐治疗行业,温暖更多老人的夕阳时光。本报记者 牛伟坤 文 和冠欣 摄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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